其间很多窑工学徒都照顾过他,陈平安也不例外。很多人都不乐意接这份苦差事,便找陈平安代劳,陈平安在龙窑算是最好说话的。到头来,反而是娘娘腔最不喜欢的陈平安,照顾他最多,只不过两人一天到晚不说话,终究是谁也不喜欢谁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只是每天采药煎药,那个娘娘腔偶尔会出神,呆呆地看着窗户上发白的老旧窗纸,可能是想着哪天能够下地做活了,一定要趁着劳作间隙,换上一张张崭新漂亮的红艳艳的窗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明明已经大难不死的娘娘腔——这个在病床上硬是咬牙从鬼门关走回阳间的汉子,还是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给一句话说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时陈平安在门口煎药,背对着一个窑工和娘娘腔,前者笑着说娘娘腔你那天给打得衣服破烂,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蛋,真像个娘们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那会儿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。龙窑的男人平日里骂这个娘娘腔的言语,比这话恶毒狠辣得多。娘娘腔几乎从来不敢跟人吵架,大概他就只会在私底下嘀咕一句:“敢骂我,信不信把你家十八代祖坟都炸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已经可以自己坐起身的娘娘腔,那天破天荒地跟陈平安聊了很多。大多是他在说,闷葫芦陈平安耐心听着。说起窗纸时,陈平安由衷地夸他窗纸剪得好,他便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,一向胆子比针眼还小的娘娘腔,竟然用剪子捅穿了自己的喉咙,还不忘用被子捂住自己,不让人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他那副死状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甚至都没人敢把尸体抬出去,实在太瘆人太晦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在陈平安见惯了身边的生死,对这些没讲究,他拽着刘羡阳一起,为娘娘腔的后事忙前忙后。其间既没有太多伤心,也没有什么感悟。守灵的时候,陈平安一个人坐在空落落阴恻恻的灵堂,没有半点畏惧,他在火炉旁喃喃道:“既然这辈子不喜欢当男人,那就下辈子投胎当个女人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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