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剑葫里已经没了酒,陈平安就去跟客栈伙计询问酒水价格。最差的胭脂郡土酿一斤最少也要八钱银子,至于客栈的招牌胭脂酒一斤要价十两,而且绝不还价!陈平安的酒葫芦能装下十来斤酒水,十斤最贵的胭脂酒也才一百两银子而已,又不是一百文山上神仙专用的雪花钱,不喝这样的美酒,对得起自己身上那一座座金山银山?于是陈平安果断要了十斤土酿烧酒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本三人已经各自回屋,结果刘高华又来到客栈,先敲了张山峰的屋门。他满脸尴尬,身后还跟着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男女,女子面容与刘高华有些相似,估计就是他姐了。刘高华把事情跟张山峰一说,原来是来讨要一点江湖儿郎的跌打药,说是一位柳公子今夜去看老神仙,人太多,又是夜路,不小心摔了一跤,磕到脑袋了,到现在还晕乎乎的。郡城内的药铺早已关门,他姐实在不放心柳公子,听说弟弟认识江湖豪杰和山上神仙后,就想着请他们帮忙看看,千万别落下病根子,一切开销,她来承担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山峰便领着三人去了徐远霞的屋子。徐远霞也爽气,给那柳公子看了看,说不碍事。看那女子不太满意,便笑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帖清凉膏,让柳公子贴在太阳穴上,保证药到病除,而且绝无后遗症。女子这才放下心来,坐在凳子上,柔柔的眼神痴痴望向柳公子,满是爱怜疼惜。柳公子就安慰她不用担心,咬文嚼字,文绉绉的。徐远霞最受不了这些,看得直牙酸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山峰虽然是出家人,但是凑热闹一点不含糊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立即跑去把陈平安扯过来,说是刘高华的姐姐,模样挺端正一姑娘,今夜带了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过来,估摸着很快就会是郡守府的乘龙快婿了。陈平安刚将酒装满养剑葫,见张山峰不把自己抓去看好戏就誓不罢休的架势,只好放弃练习剑炉的念头,跟着他去往徐远霞的屋子。等陈平安一进去,月下幽会的那对才子佳人就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敌不动我不动。陈平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一屁股坐在桌旁,开始喝酒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公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刘姑娘更是心虚。毕竟,一个富贵门庭里的黄花大闺女跟陌生男子私订终身只差一步,怎么看都不是可以拿出来说道的好事。虽说胭脂郡民风开放,可是一郡太守的嫡长女跟外乡书生搂搂抱抱给人撞了个正着,若是熟人,恐怕明天半座郡城都要传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刘高华纳闷道:“怎么,你们仨认识?”

        还是柳公子会瞎编,咳嗽一声,解释道:“今夜我与你姐姐在湖边散步,恰好遇上这位公子,背负剑匣,真真正正是龙骧虎步,气概非凡。我们顿时被公子的气度折服,自然过目难忘,此时再会,荣幸之至!”他对陈平安拱手行礼,眼神之中充满了祈求和可怜。当时他不过是见杏树底下的少年细胳膊细腿的,便想着老天爷赏赐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自己英雄救美,若是错过,岂不是枉费了月老牵红线?于是就有了那么一场结局不太美好的“误会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对此人谈不上太多好恶,好感肯定是没有,便呵呵一笑,倒是没有揭穿他的老底,算是留了回旋余地。说到底,他还是不愿意掺和刘高华的家务事。这桩姻缘是好是坏,是良人美眷、天作之合,还是注定一场露水鸳鸯的孽缘,跟他没关系。不过话说回来,如果刘高华换成被陈平安当作真正朋友的张山峰,陈平安肯定要直言不讳,哪怕不当面说破,私底下也会提醒一声,比如“你的未来姐夫做人不太地道,不像是书香门第走出来的翩翩公子”之类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,据说是一路远游求学至此、在一场庙会上偶遇刘姑娘的落魄寒士柳公子,竟是穷酸到了要跟人蹭住的份上。因为客栈实在腾不出空屋子,刘高华就在那边赔笑脸,求着徐远霞和张山峰他们收留,让徐远霞大开眼界:当小舅子当到这个份上,也算少见,不但没有嫌弃这人的家世,反而帮着姐姐隐瞒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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