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过世後第三天，叔叔郭俊宏在饭厅摆了一桌菜。
不是丧宴。菜sE太简单，一盘卤r0U、一碟笋乾、一盘咸豆腐，再加上一盆大骨汤，都是寻常的家常菜。家里也没有请外人，只有郭家自己的人——叔叔、婶婶、两个堂弟，还有郭怡Y。五个人坐一张长方木桌，配的是两条长板凳。原本属於父亲的长凳那一头空出了一截，经年累月被油烟与汗水浸透的樟木面子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没有人提起他，也没有人刻意回避那个方向，但那个空下来的位置，却像个沉甸甸的石块压在每个人x口，连夹菜的动作都显得碍手碍脚。
婶婶庄秀兰把一碗排骨汤推到怡Y面前，试图把这口生y的饭局撑过去，说：
「多吃一点，瞧你这几天都瘦了，眼睛也没睡好的样子。」
怡Y说了声谢谢，双手搁在膝头，没动筷子。
在她的视觉边缘里，那碗排骨汤正冒着淡淡的白气。但此刻在她这双刚觉醒的眼中，热气不再是普通的蒸气，而是夹杂着某种焦虑的微幅震荡。
饭厅的日光灯管老了，两端已经燻得发黑，通电後那GU微弱的嗡嗡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是云林七月的夜，虽然墙上的大同电风扇开着，但从纱窗外吹进来的风依然带着浊重的热气。铁叶片呼呼地转，将厨房里的油烟味与桌上刚开的金门高粱酒香搅和在一起。婶婶低着头，用筷子夹起一块油亮的笋乾，极其小心地搁进大堂弟建伟碗里，自始至终没抬眼。小堂弟建诚则将整张脸埋在饭碗上方，右手有些神经质地扒饭，筷子偶尔刮到瓷碗边缘，发出刺耳的尖音。
叔叔郭俊宏喝了一口五十八度高粱，辛辣的酒JiNg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迅速挥发，空气里有一种烫人的刺鼻感。他把厚底的玻璃杯放回桌面，不锈钢戒指出其不意地磕碰在杯沿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「有些事，总是要谈了。」
怡Y看着那只玻璃杯。杯壁上凝聚着他手掌上的汗水，留下一圈模糊的指纹。
更刺眼的是，当叔叔开口的瞬间，他周围的空气隐隐泛起一圈极其淡薄的灰紫sE浊气——那是心虚与急於抢权所引发的气场紊乱。怡Y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，这双眼睛让她能看穿所有掩饰，却也让她被迫直视亲人面具下的贪婪。
她知道这一刻会来。只是没想到是第三天。她以为至少要等头七，让父亲T内的最後一点热量在後山的土地里完全散尽，让这张桌子再空一段时间，好歹等做完功德、给外人看的人情道理都圆满了，再来谈这些。但叔叔显然连这几天都不想熬。当家的人一倒，底下的人脚步就乱了，急着想把脚印踩进那个空出来的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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