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,人生里最麻烦的,往往不是那些说清楚的事情。是那些没有说完的。它们没有句点。所以偶尔还会自己跑回来。像今天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最後一个尺寸标完,存档。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公司的人早就走光了。我关掉电脑,收拾桌面,把卷尺、笔记本、两支不知道为什麽会跑到我桌上的红笔一一放回抽屉。桌面上还留着一张客户签收单,我摺好夹进资料夹,动作很习惯,跟平常没有两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机还扣在旁边。我知道那则讯息在那里,没有消失。我也知道,只要把手机翻过来,雯雯大概已经又传了什麽。可是我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穿上外套,关灯,搭电梯下楼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镜子照出来的样子有点疲倦,眼下淡淡的黑,跟二十年前那个总是熬夜赶模型的女生,好像也没有差太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一月的京都,夜里终於有一点凉。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屋檐下等计程车,风从巷口吹过来,忽然很轻地哼起一段旋律。哼了两句,我自己先愣住。已经很多年没听这首歌了,至少,我以为是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。唱到下一句时,我停了,没有再唱下去。不是不记得歌词,是忽然不确定,自己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首歌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那种老式唱片行才会放的歌。旋律很简单,副歌重复两次,二十年前随便一台收音机都会播到。可是跟着旋律一起冒出来的,不是歌词,是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球场地板打过蜡的味道,混着汗和灰尘,夏天特别重。球鞋踩在地板上,一种很短促的吱嘎声,一次、两次,接不上第三次就代表有人跌倒了。还有夕阳从体育馆侧门斜斜切进来,会有一长条光落在球场中线上,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,像在跳舞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从来没有特别喜欢看球赛。可是那个味道、那个声音、那条光,我闭着眼睛都能拼出来。它们原本应该随着大学一起结束。可是不知道为什麽,过了二十几年,一段旋律随便一勾,全部都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车来了。我坐进後座。司机问地址。我报完,靠向椅背。城市从车窗外一格一格往後退。红灯。便利商店。还没有打烊的拉面店。屋檐下抽菸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几年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变成一个四十岁的女人。十几年,也足够让一座城市换掉很多东西。以前这条路上还有一家录影带出租店,後来变成咖啡店,再後来变成药妆店。招牌换了三次,门口的石板路倒是没换过,还是我刚搬来那年的深灰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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