析没有否认。她想起那男人趴在地上呕吐的模样,想起他媳妇哭喊着指责她的声音,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,怎麽也拔不掉,连夜里闭上眼,都还能清楚看见。她原以为,自己摸出的这套量法,已经足够稳妥,如今才明白,病人自己的一时冲动,便能轻易打破这份她苦心维持的秩序。
「量法再准,」析低声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,「也挡不住一个人不听劝,偷偷多喝。」
她开始想,若是能有个办法,让病人自己也知道界线在哪里,而不是只靠她一个人在旁边盯着,是不是能少一些这样的意外发生。这个念头,她一时想不出头绪,只能先记在心里,等日後慢慢琢磨。
那个吐血的男人,躺了三天才渐渐缓过来。析每日都去看他,量他的气色,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坦,顺带检查他的舌苔与脉象,虽然她并不真正懂得脉象背後的道理,却也渐渐摸出一些「气色好不好」的粗浅判断。起初,他媳妇见到析,总是躲躲闪闪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似乎还记着那日在人前骂她的话,心里过意不去。直到第三天,那男人自己挣扎着坐起身,对析说了句:「是我糊涂,不怪你。」
析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「往後不管谁给你药,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,别自己再加。」
那男人苦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,神色复杂。析知道,他这一场病,不只伤了身子,大概也让他往後很长一段时间,都不敢再轻易质疑析的规矩了——这种转变,并不让她感到多少宽慰,反倒让她心里更加沉甸甸的,彷佛每一次村人因为害怕而顺从,都是用另一条命的教训换来的。
巫婆这几日虽然没有再公开闹事,却也没闲着。析听阿石转述,巫婆在村里几户人家串门子,话里话外都在说「早晚要出更大的事」,还说「等哪天真出了人命,看谁还信她」。这些话,像一颗颗埋在村人心里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生根,只待哪天再出点什麽差池,便能一夕之间破土而出。析听了,心里并不轻松——巫婆这番话,说的虽然难听,却也并非全无道理。她自己心里清楚,这半个月来能撑到现在,靠的除了那块木板,还有几分侥幸。
灶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又开始滚了。析望着那块被巫婆袖子擦过、边角有些发黑的木板,忽然觉得,这场争执远远没有结束——山神也好,邪术也罢,真正让人害怕的,从来不是那口锅里煮的东西,而是没有人能保证,自己不会是下一个算错分量的人。
而那条她还没找到的界线,才是往後真正要走的路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,再一次压进了自己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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