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趟开出去三个钟头之後,船到了很远的海面上,远到回头看港口,港口只剩堤上一排灯,灯连成一条线,线那头压着一整块黑。海是那一整块黑摊开来的样子,摊到看不见边,只有船头那一圈被探照灯照亮的水在翻,翻成一小片碎银,碎银翻出去三步就重新并回黑里。船在那块黑上是一粒带灯的点,点後面拖着一道白,白一路铺开,铺到最细那一截就断了,断得看不出它从哪里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粒灯是舱顶那一盏防水灯,灯罩里有一只飞蛾在撞,撞一下,光就在舱板上晃一下,晃得架上一排钓竿的竿尖一点一点,点得像有人在替这条船数拍。再往里是一台小电视,电视夹在工具箱和罗经柜中间那道缝里,夹了很多年,年到底几年我数不清,我只知道它这时候开着,屏幕上是夜里那一格航道预报,图上的箭头一格一格挪,挪得很慢,慢到看不出它在动。声音被拧到最小,最小到只剩报字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蹦到一半被浪盖掉,盖掉那一截也没人去捡。

        引擎在这时候熄了火,熄火之後整条船忽然静下来,静到能听见活鱼舱里的水一路泼,泼得像有人在里面翻身。舱里是海水、柴油、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,味里压着一层机油的甜,甜得不新,是这一间舱吸了很多年、吸到铁皮缝里才有的那一层。舱板上一圈一圈的湿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,灰里夹着几粒砂,砂是鞋底带上来的,带上来的次数多到已经嵌进漆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舵盘往里带了一格,带到船头偏出去半条浪,偏出去时舱里那盏灯跟着晃,晃到电视那一格光从我脸上扫过去,扫过去又扫回来。廖坐在舱门口收他的卷线器,收得很有准头,一圈一圈绕到手掌心里,绕完把线头压进槽里,压完抬头看我,看的时候先把嘴角抬起来,抬得比眼睛慢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一趟的浪比上一趟平啦,平了我才敢把话讲长一点,讲了你也别嫌我罗嗦,我就是怕你开船开得耳朵里只剩机器,机器听久了人会钝,人一钝就以爲船没事,船没事人才有事,我无所谓啦,我是怕你出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哦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蔡坐在长凳那一头,膝盖上摊着一叠钓获单,手里那一支原子笔一直在纸上走,走得没有声音,走完一行他把笔换到另一边拿,换的时候眼睛不抬,槟榔袋搁在他脚边,袋口朝下压着一粒没捡的槟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台电视的声音,我上船三趟它就这麽响,响得不多,刚好盖住机器,你说它是给人看的嘛,舱里没人看它,你说它是白开着嘛,它又一年到头没黑过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说这台电视是我父亲那辈就夹在这里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陈这时候从舱里那一头把油表的小盖子合上,合上时他先骂了一句,骂的是他自己手上有油,骂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订货单,单子折成四折,摺痕那里已经起毛,起毛了他还是把它按平,按到很仔细,按完压回口袋里,压完才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问我爲什麽多打两桶,我骂谁,我骂我自己手抖,一桶、两桶、三桶、四桶,桶数我念得比谁都清楚,念到你面前我舌头就短,短了我就只会把单子递给你,单子上的字比我说得明白,你自己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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