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药商姓陈,四十二,是这一条街陈氏,陈氏替别人送药,药一盒一盒送,送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的掌纹都看不清。
我女儿姓廖,二十四,是蔡家的媳妇,嫁过来两年,两年到她连竈上的火都要看两个人的脸色,脸色是两个人的,两个人是她母亲和她丈夫。
药局是磁砖地,地上一圈一圈的药粉痕,痕被灯烤得发白,白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药粉、酒精、和药罐化出来的味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柜台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我第一次发现女婿在等我弯腰,是我四十三岁那年。
那年药局只剩我们四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处方签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原子笔,弯腰时我的围裙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。
露到蔡坐在柜台边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笔掉到磁砖地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他那年二十七,我四十三。
後来我四十七,还在这一间药局顾店、交药、替两个人留最後一盏灯,留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药罐的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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