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年式的清晨，高轮的天是湿润的淡青色。
裕仁在天亮之前就醒了。侍从们捧着水与毛巾鱼贯而入，脚步轻得像猫。他被扶起来，沐浴，更衣，一层一层的丝绸贴在皮肤上，凉而滑，像一层层无声的水。入江为守在一旁，替他整理衣襟的每一道摺痕，指尖微微发紧，却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马车穿过宫城的石桥，车轮压过碎石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护城河的水是深绿色的，岸边的新柳垂下细长的枝条，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摆。他在车里闭上眼睛，听见远处传来细细的雅乐，笙与筚篥的声音，悠长而幽远，像是从很古老的地方传来。
宫殿里的廊道，比他记忆中更长。
铺着暗红色的地毯，两侧站着一排一排的人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他走过去，脚步沉而稳，衣袖在手腕边垂落，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整个时代般的重量。他的身体记得每一步，每一个转身的角度，每一次俯身的深浅。那是裕仁的记忆，像一条安静的河，在他的骨头里流。
作为明羽的那一半，只是静静地站在这条河的岸边，看着。他一生没有戴过这样的东西，也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。可是，他没有害怕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是被两只手同时托着，一只来自很远的过去，一只来自很远的将来。
大厅深处，大正天皇坐在高处，脸色苍白，却端正地挺着背。贞明皇后在他身旁，面无表情，眼睛很亮。再後面，是那两位弟弟。淳宫站在左侧，十六岁，脸上带着少年人的严肃，目光与他短暂相接，随即礼貌地移开。光宫站在更後面，才十四岁，个子还不高，手指不安地捏着衣角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这麽多年，他们之间一直是这个样子：礼貌，克制，隔着一段说不出的距离。裕仁在记忆里，找不到任何一次真正的亲近。他看着他们，点了一下头，像是对陌生人，又像是对很远的亲戚。
「请殿下上前。」
他走到殿中央。未成年时用的那一片黑色额饰，被轻轻解下，凉意在额头上一掠而过，像是什麽东西，在这一刻永远离开了。加冠的人走上前，双手捧着那顶冠，慢慢地，戴在他的头上。冠有一点沉，压着头顶，细细的绪带在下颌处系紧，又被小剪刀轻轻剪去多余的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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